01 我进他家那年,他连粥熬多久都写在本子上 周老师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。我给他擦完身子,换上寿衣,手一直抖。窗外下着雪,屋里暖气烧得足,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。八年了,这屋子我闭着眼都走得顺,哪块地板会响,哪个水龙头关不严,我比他自己还清楚。可那天我站在床边,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,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。 我叫王秀兰,五十四,安徽阜阳人。在合肥做保姆十四年,前六年在医院当护工,端屎端尿,见惯了人走。后来中介把我领到周家,说这老头脾气怪,前头气跑三个保姆,你干得住就干,干不住别硬撑。我拎着一个编织袋进门,他坐在藤椅上,眼镜滑到鼻尖,上下打量我,第一句是:你会熬粥吗。我说会。他说熬了几年。我说熬了半辈子。 头一天他就立规矩。早上六点半起,粥熬四十分钟,米粒要开花;糖尿病,菜里不放糖;下午三点听黄梅戏,音量不许超过两格。我说行。他说工资三千五,管吃住,一月休两天。我说行。他抬眼看我,说你怎么什么都行。我说我一个农村妇女,有口热饭吃,有张床睡,就行。他没接话,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,后来我才知道,他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着。 周老师八十二,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。老伴桂英走了三年,一儿一女都在外头,儿子在南京开公司,女儿嫁到上海。头两年他们还回来,儿子进门先开冰箱,再看药盒,临走塞两千块钱,嘱咐我别给他吃甜的。女儿每周日晚上八点视频,问血压、问吃药、问保姆好不好。问完就挂,前后不超过五分钟。 人老了不怕死,怕的是半夜想喝口水,喊一声没人应。 第三年他中风,右半边身子不利索。住院二十三天,儿子来了两天,女儿来了三天,剩下是我。白天挂水,夜里两小时翻一次身,我定闹钟,怕他生褥疮。他大小便失禁,我给他擦,他别过脸,耳根通红,说秀兰,丢人。我说人老了都这样,我爸走之前也是我伺候的。他就不说话了,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,淌湿一片。 出院后他脾气坏透了,摔碗,骂人,说活着没意思。有回半夜他把尿袋扯了,床单湿透,我给他换,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哭,说秀兰你别走。我说不走。他说我给你加钱。我说不要。他抓了我五六分钟,睡着了才松开,手指头还弯着,像抓着什么东西不放。我坐在床边,等他睡沉了,才把手抽出来,手腕上一圈红印子。 他脑子时清时糊涂。清醒时坐阳台晒太阳,跟我讲他年轻时在乡下教书,一个月十八块钱,桂英给他纳鞋底。糊涂时管我叫桂英,说桂英你把那件蓝布衫找出来。我应着好,转身去衣柜翻,翻半天拿出一件他老伴的旧衣裳,他抱在怀里,能坐一下午,嘴里哼戏,调子跑得没边。有一回他忽然问我,秀兰,我是不是快死了。我说没有的事。他说你别骗我,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。我说那你就好好吃饭。他说吃不下了。 第五年,他儿子来得少了,钱也不按时。我打电话过去,他说公司周转不开,让我先垫,回头一起算。我一垫四个月,买菜、买药、交水电,一共一万一千三。我记在一个红皮本子上,几月几号,买了啥,多少钱,一笔一笔。我不是防他,我是怕自己记性不好,将来对不上账,说不清。楼下老陈问我,你一个保姆,垫这么多,不怕打水漂。我说他儿子说了回头算。老陈撇撇嘴,说回头是啥时候。 第七年冬天,他把社区主任老李和修鞋的老陈叫到家里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,说这房子要留给我。我正给他削苹果,刀差点切手上。我说周老师你胡说什么,你有儿有女。他说儿女有房,你没有。我说那也不行,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,我伺候你不是图这个。他说我知道,可我想给。老李在旁边劝,说老周你想清楚。他说想了一年了。 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,写了大半宿。第二天我收拾桌子,废纸篓里揉着好几个纸团,每个上面都是写坏的"遗"字。最后那张写着:我百年之后,这套房子归王秀兰所有,任何人不得干涉。底下是他的签名、手印,老李和老陈也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他把纸折好,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,放在床头柜最里头,外头压着两盒降压药。他说秀兰,这盒子你别动。我说我不动。 八年的工钱能算清,八年的情分算不清。 02 他一走,儿女就回来了 第八年开春,他彻底躺下了。肺感染,反反复复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我给他喂饭,一勺要在嘴里含半天。他儿子回来过一趟,待了四个小时,走的时候在楼道接电话,声音不小,说老头子那房子现在能卖一百多万。我在厨房洗碗,水开着,听得清清楚楚。 我没吭声。那会儿我已经知道这房子不是一般房子。老城区,学区,地铁口,中介在楼下贴过条子,八十平,一百二十万起。我买菜路过,看见那张纸,心里咯噔一下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我在他家八年,头一回觉得这屋子不是屋子,是一块肉,谁都想上来咬一口。 他女儿也回来过一次,拎两盒营养品,坐了半小时。她拉着我的手说,王阿姨,我爸这几年多亏你。我说应该的。她又说,我爸要是糊涂了,说什么做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当时没听懂,后来才明白,她是提前给我打招呼,怕我当真。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。 腊月初八凌晨,周老师走了。走之前那